回到工位坐下,她没有立刻翻开待译的物资清单。
她将甲-参卷宗放在面前,翻开第一页。
去年秋天的空运货物清单,纸张泛黄,字迹手写。
右下角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。
笔画很轻,像是随手记下的备注:“非公開航路”。
她翻过这一页,继续往后看。
第二页完好,第三页也完好。
她合上卷宗,放到桌角。
翻开物资清单,拿起钢笔。
窗外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
暖气片里的水流声闷闷地响着,和刚才一样。
屋里的热气裹着旧纸的味道,贴在皮肤上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沙沙声。
——
下午,高桥办公室。
门敞开着。
叶静姝在门外站定,等了片刻才抬手轻叩两下。
“请进。”
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。
她走进去,站定敬礼,站在桌前两步远的位置。
高桥课长正低头写字。
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说话。
直到最后一个字收完,才轻轻搁下笔,旋上笔帽。
然后抬起眼,先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甲-参卷宗。
目光才移到她脸上,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“沈小姐,辛苦了。坐。”
叶静姝道了谢,在桌侧的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是木质的,凉意透过制服渗进来。
屋里没烧暖气。
窗户开着一道缝,冷风贴着墙根往里钻。
但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文竹的清苦味,不像石井办公室里那样燥热憋闷。
“昭和通商的案子,虽然结了,但有些账目始终对不上。”
高桥开口时语气很随意,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指尖搭在桌沿上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
“不是大问题,只是军部那边需要个解释,免得日后被人拿来做文章。”
她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目光依旧落在叶静姝脸上,眼神柔软得像在看自家晚辈:
“沈小姐,渡边副官出事之前,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?
哪怕是闲聊时的只言片语,也算数。”
“闲聊”两个字被她咬得极轻。
像是特意给叶静姝留了台阶——
仿佛只要说是“闲聊”,就不算正式汇报,就不必承担隐瞒的责任。
可叶静姝知道,一旦真的顺着这个台阶说了“闲聊”。
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和渡边有超出职务的私交,高桥要的就是这个口子。
“报告课长,渡边副官生前与属下仅有公务往来,从未有过私下交谈。
他出事前三日,属下仅按规程接收过他移交的物资清单附件。
除此之外,未有任何接触。”
“嗯。”高桥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放回笔架。
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“我在北平有个同僚,前阵子来信提起过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,伸手把那扇开着的窗关上了。
窗框卡进槽里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冷风被隔绝在外,屋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没有回座位,就靠在窗沿上。
侧身看着叶静姝,目光依旧温和:
“说你在那边经手过一批档案,做事很细致,连边角备注都没漏过。”
叶静姝垂着眼帘,视线落在自己膝头的卷宗封面上:
“属下只是按规程办事,不敢当同僚谬赞。
若课长对所涉档案有疑问,属下可提供经手事项的详细说明备查。”
“不必急。”高桥笑了笑,走回桌后坐下。
拉开右手边的抽屉,取出一把小钥匙锁上,再把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。
整个动作不紧不慢。
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,而不是在处理公务。
“你是石井大佐推荐来的人,我自然信得过。
只是有些旧档年代久了,字迹模糊。
怕你看着费劲,才想着提前跟你说一声。”
她重新端起茶杯,这次没有喝,只是捧着暖手:
“你先去隔壁资料室熟悉一下环境。
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来问我。
我这里不比大佐那里规矩严,你不用太拘束。”
“是。多谢课长体恤。”
叶静姝站起身,躬身行礼,抱着卷宗转身往门口走。
她的脚步放得很轻。
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。
直到手搭上门把手,身后突然传来高桥的声音。
“沈小姐。”
她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:“课长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是石井大佐的人,这我知道。”
高桥的语气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关切。
“但有些事,石井大佐也未必知道得全。
你在他手下做事,多留个心眼,总没坏处。”
叶静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。
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再次躬身:“属下谨记课长教诲。”
然后拧开门走出去。
——
后半夜。
风贴着地皮刮,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
叶静姝拐进第二条巷子时停住。
怀里粮袋压着胸口,布料磨得皮肤发烫;
前方传来布料蹭过砖墙的涩响。
脚底一空。
再落脚时人已伏在二层民居屋脊上。
瓦片浸透夜露,凉意顺着掌心渗进来。
她压低重心,把脸贴近冰冷的陶面,呼吸一点点融进风里。
巷子尽头,月白短褂蹲在门槛前。
月光底下衣摆亮得晃眼,她眯了下眼睛才看清他扎口的动作:
麻绳绕两圈,指腹压平绳结,手腕内旋收紧。
和她系的手法一模一样。
他站起来扫视巷口。
目光平直掠过地面,从她脚下的屋檐阴影里穿过去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,尽管明知他看不见。
脚步声从另一头漫过来。
深色短袄转出拐角,停在他面前两步远。
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,谁也没再靠近,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错开了。
“这一片还有几处?”
“两处。走完就撤。”
“明天换南边。上面催得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月底之前要铺完?”
“二十三号之前。”
声音被风削得发薄,二十三号。和她袖袋里纸条上的日期咬合上了。
两人分开。
月白往西,深色往东。
巷子重新空下来,只剩门槛前那袋粮卧着。
她正要起身,巷口又起了动静。
皮靴碾过碎石,狗链拖地发出细碎金属声。
巡捕牵着黄狗走进来,步子散漫。
狗忽然绷紧脖子,鼻尖几乎贴到墙根。
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,尾巴尖不安地抽动着。
它闻到了。
巡捕停下拽绳。
狗不肯走,前爪刨了一下地面,脑袋死死抵着门槛方向。
他蹲下来,视线顺着狗鼻子的指向挪过去。
手指已经慢慢摸向了腰间的警棍。
她伏在屋脊上没动。
手指搭在瓦片边缘,指尖感受着陶土表面的湿冷。
食指勾住瓦片下沿,往外拨了半寸。
瓦片脱手,擦着墙面坠下去,碎在巷子里。
“哗啦——”
巡捕猛地抬头望向屋顶。
狗也跟着仰起脖子。
她早已贴平屋脊,连呼吸都压进了瓦缝里。
“……野猫。”巡捕嘟囔了一句,扯紧狗绳,“走了。”
皮靴声重新响起,拖着狗往巷口退去。
狗还在回头,鼻子抽动着,却被强行拽离了那片气味。
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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