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高桥在前排翻文件的沙沙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到了。”
司机停车。
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他被拽下车,沿着湿滑的石阶被拖进了地下的刑讯室。
头顶只有一盏蒙着灰的白炽灯,光晕昏黄。
空气里弥漫着锈味、霉味和陈年血渍混在一起的腥气。
他被反剪双手按在湿漉漉的石地上。
膝盖磕在凸起的砖缝上,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鼻血还在流,滴在地面的积水上,洇成一小片暗红。
高桥站在他面前,皮鞋踩在血水里。
她手里捏着那块金条,指腹在“征”字钢印上反复摩挲,像在确认什么。
灯光从她头顶斜打下来。
在她脸上投出一片阴影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下颌绷成的直线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金条丢在他面前的血水里。
“当啷”一声,溅起的水星子沾到他脸上。
旁边的人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,迫使他仰起头。
头皮扯得生疼,脖子被迫向后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他用余光瞥见高桥蹲下来,指尖蘸了一点地上的血水,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。
血水混着泥污抹开,像一道丑陋的印记。
她用日语说了句什么。
语速很慢,每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。
周明站在一旁,翻译时声音发紧:“太君问,谁给你的。”
他没吭声。
喉咙里全是血腥味,舌头抵着上颚,连吞咽都带着刺痛。
他把视线垂下去。
盯着地上那块浸在血水里的金条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高桥等了三秒,站起身,对旁边的人点了下头。
那人松开他的头发,转而掐住他的下颌,用力往上一抬。
他的后脑勺撞在身后的石墙上,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紧接着,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。
闷响混着骨头摩擦的声音,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咬着牙没出声,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,又被强行按直。
高桥重新蹲下来,指尖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正视自己。
她的指甲陷进皮肉里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。
她又用日语问了一遍,这次语速更快,尾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周明翻译时声音更低了:“太君说,不说,就让你看着赵德昌怎么死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疼得痉挛。
他把视线重新垂下去,不再看高桥,也不再看金条。
只盯着地面上自己滴落的血点。
高桥盯着他看了五秒,松开手,站起来。
她对林副官说了句日语,林副官点头。
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根浸过水的麻绳。
绳子拖在地上,留下一道湿痕。
他被架起来时,膝盖已经麻木了,全靠两个人拖着往前挪。
经过门口时,他听见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,夹杂着压抑的呜咽。
那声音很远,又像就在耳边。
高桥走在前面,没回头。
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出规律的节奏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他被推进更深处的隔间时,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。
灯光晃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,又像是有人经过了灯下。
然后铁门关上,黑暗彻底吞没了所有声音。
只有鼻尖的血腥味,和手腕上麻绳勒进皮肉的痛,还在提醒他还活着。
——
天还没亮透。
茶馆的木门板刚卸下一半,里头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。
铜壶坐在煤球炉上,水汽顶着壶盖“噗噗”响。
跑堂的阿贵拎着抹布擦桌子。
木头台面被隔夜茶渍浸得发黑,他擦了两下就放弃了,反正擦不干净。
头一个进来的是剃头匠老吴。
他夹着布包,在靠墙的位子坐下,把布包往桌上一搁。
朝灶台喊了一声:“阿贵,来壶红茶,烫一点。”
“好嘞,吴师傅。”
阿贵应着,拎起铜壶冲茶,茶叶在粗瓷碗里打着旋沉下去。
老吴捧着碗没喝,两只手焐着碗壁取暖。
他压低声音,对刚坐下来的黄包车夫阿德讲:
“侬听讲了伐?昨夜里闸北抓了个人,听讲是放粮的那个。”
阿德接过阿贵递来的茶碗。
吹了吹浮沫,没抬头,只低声回:
“哪能勿晓得?
我亲眼看见宪兵把人押走的,绑得像粽子一样,还能有假?”
“绑得像粽子就是真的了?”
隔壁桌卖小菜的王阿婆突然插嘴。
手里剥着毛豆,眼睛盯着碗里的豆子,嘴上嘟囔,
“真影子要是被抓,哪能会介老实?侬当伊是呆子啊?”
阿德愣了一下,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小声问:“王阿婆,侬啥意思?”
“啥意思?”王阿婆把一颗饱满的毛豆扔进碗里,发出轻响。
“我娘家侄子在巡捕房当差。
伊讲那人被抓的时候一声没吭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……
不像咱们这边的人,倒像是个硬骨头。”
老吴叹了口气:“硬骨头又哪能?进了特高课的地牢,再硬的骨头也得软。
我只担心,以后还有没有粮放。”
“有粮也没人敢拿了。”阿德放下茶碗,
“昨晚通北巷那袋粮,放到天黑都没人碰,最后被扫街的收走了。
侬讲讲,谁还敢伸手?”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茶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煤球炉上的铜壶还在“噗噗”冒着热气。
阿贵走过来续水,听见他们的话尾,手里的铜壶顿了一下。
他没搭腔,只是把热水冲进碗里,腾起的白雾遮住了他的脸。
他放下壶,轻声说了句:“今朝茶钱免了。”
“阿贵,这……”老吴刚要开口。
“喝吧。”阿贵打断他,转身回了灶台后面。
没人再问为什么。
三个人端起碗喝了两口,把空碗放回桌上,陆续起身走了。
菜市场门口的议论声比茶馆密了些,却都裹在讨价还价的壳子里。
“迭把青菜哪能卖?”
穿蓝布衫的李家姆妈拿起一把菜。
眼睛却没看菜,余光瞥向旁边卖豆腐的摊位。
“两角洋钿一斤,”卖菜的小贩称完菜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昨夜里闸北抓了个人,听讲是放粮的。”
“放粮的?”李家姆妈接过菜,手指在菜叶上捏了一下,“我听讲那人被抓的时候一声没吭……不像咱们这边的人。”
“不像?”旁边剥豆子的张阿姨突然开口。
手里的豆子掉了一颗在地上,“哪能个不像法?”
“太静了,”李家姆妈弯腰捡起那颗豆子,放进碗里。
“真影子要是被抓,哪能会介老实?怕是顶包的。”
张阿姨没再说话,指尖捏着一颗饱满的豆子,迟迟没有剥开。
过了两秒才继续剥。
她小声嘟囔:“顶包的也好,真的也罢,反正以后没人敢放粮了。”
卖菜的小贩把几棵青菜码齐,菜叶上的水珠滚下来,沾湿了台面。
他蹲回去,双手搭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地面的泥渍上。
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自言自语:“世道不太平,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“给我来一块豆腐!”
李家姆妈转向豆腐摊,语气恢复了平常。
“好嘞!”豆腐摊主应了一声,切豆腐的刀落在案板上。
她们都用最日常的口气交换了最关键的信息。
然后迅速把话题拉回柴米油盐里。
没人再多说一句。
沉默罩在菜市场的喧闹之上,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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