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一条大河,最终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片海洋。
他听见了亚特兰蒂斯。
不是现在的亚特兰蒂斯——是七万年后的那个。他听见了图书馆中翻动卷轴的沙沙声,听见了长老院中低沉的议事声,听见了断剑特行组集合时盔甲碰撞的铿锵声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编织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画面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名字。
“月瑛。“
那名字从声音的海洋中浮现出来,像是一颗被海水冲刷了七万年的珍珠,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的光泽。星华在梦中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颗珍珠——
他醒了。
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石屋的天花板。屋顶上有一道裂缝,晨光从裂缝中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星华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。
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真的在触碰什么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里,那片幽蓝色的鳞片还在,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但除了鳞片,还有别的东西。
他的指尖上,有一行字。
那行字不是用墨写的,也不是用刀刻的。它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,笔画纤细而清晰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星华不认识这些字,但他的手指认识——它们在他的指尖轻轻发热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坐起身,走到屋外。
阿瑾正在院子里晒鱼干。她背对着他,动作缓慢而机械,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阳光照在她的背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星华走到她身后,把右手伸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“他问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问题。
阿瑾转过身,看见了他指尖上的字。
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那变化极快,快到几乎无法捕捉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恐惧,然后是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悲伤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你……梦见了什么?“她问。
“亚特兰蒂斯。“星华说,“还有一个名字。“
“什么名字?“
星华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海妖的眼睛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幽蓝色,同样的深邃,同样的藏着太多东西。
“月瑛。“他说。
阿瑾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扶住了身旁的木架。鱼干从架子上掉下来几条,落在地上,她没有去捡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星华,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。
“你不该记得这个名字。“她低声说。
“为什么?“
“因为……“阿瑾闭上了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“因为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“
星华皱眉:“可我梦见了她。“
“梦是假的。“
“但这个呢?“星华把右手再次伸到她面前,指尖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“这也是假的吗?“
阿瑾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星华从未见过的事——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星华看见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释然,又像是认命。
“跟我来。“她说。
她带着星华走出了渔村,沿着海边的悬崖往北走。路很窄,一侧是峭壁,一侧是大海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衣衫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阿瑾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前停下了脚步。
那块礁石上刻着字。
不是普通的字——是和星华指尖上一模一样的文字。那些文字刻在礁石上,被海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,边缘已经模糊,但仍然可以辨认。
星华走上前,伸出手指,触碰那些文字。
在他触碰的瞬间,他的脑海中再次涌入了大量的画面——
他看见了一个女子。
她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中,额间有一枚断剑形的胎记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幽蓝色的——那是人类的眼睛。她穿着亚特兰蒂斯贵族的礼服,手中握着一柄断剑。
她在笑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笑,而是一种决绝的、义无反顾的笑。她转身,走向一扇门。门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她没有回头。
画面碎了。
星华收回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指尖上的字变得更亮了,亮到几乎刺眼。
“她是谁?“他问阿瑾。声音在发抖。
阿瑾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块礁石上的文字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。
“她是你要找的人。“阿瑾说。
“月瑛?“
“……是。“
“她在哪里?“
阿瑾沉默了。
她转过身,面向大海。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,露出了她的侧脸。星华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,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,然后被风吹干了。
“她在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“阿瑾说,“但她一直在看着你。“
星华走到她身边,也面向大海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阳光、波浪、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线。
但他知道,在那片海的深处,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和阿瑾的一模一样。
不——不是一模一样。
星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阿瑾的眼睛是黑色的。
而梦中那个女子的眼睛,也是黑色的。
海妖的眼睛才是幽蓝色的。
那么——海妖和月瑛,到底是什么关系?
他转过头看阿瑾。阿瑾也正看着他。她的眼神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“她问。
“你和她……“星华犹豫了一下,“你们长得一样。“
阿瑾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更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。“她说。
说完,她转身往回走。
星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字——那些字正在慢慢消退,像是被海风一点点吹散。
但在消退之前,他看清了最后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——
“等。“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的胸口那个位置,又开始疼了。
而在海面之下,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深处,海妖正蜷缩在那块礁石后面,用尾巴紧紧地抱住自己。
她的眼睛是幽蓝色的。
但此刻,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,正流下黑色的泪。
那是海妖不该有的颜色。
但月瑛有。
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,她的眼泪就是黑色的。
海妖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能上去。她不能让他看见黑色的泪。因为黑色的泪意味着她还记得自己是谁——而星盾局的规则是:服从,记录。
她不能记得。
她只能忘记。
但她忘不掉。
她永远都忘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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