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记得阿瑾说过一句话:“六天。“然后她就开始在那件衣服上绣东西,绣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她把那件衣服叠好,放在他的枕边,什么都没说就出了门。
等他再看到她时,她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走吧。“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们离开了渔村。没有告别,没有回头。星华跟着阿瑾沿着海边的悬崖一路向北,走过了他从未见过的山川与河流。一路上,阿瑾很少说话,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远方,然后继续走。
星华注意到,她总是在看西方。
那里有一座山。
隔着千里之遥,那座山依然清晰可见——它的轮廓像一把倒插在大地上的剑,山巅笼罩在永恒的黑云之中,闪电在云层间穿梭,像是一条条银色的蛇。
巫山。
这个名字从星华的脑海中浮现出来,没有来由,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知道——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。
走了七天。
第六天夜里,他们在一片密林中扎营。阿瑾生了火,烤了两条鱼。星华坐在火边,看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地狱在哪里?“
阿瑾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“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想起来。“星华说,“是感觉到了。“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片幽蓝色的鳞片还在,但它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——亮到几乎可以照亮整片密林。鳞片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幅画面:一座山,一个洞,一扇门。
门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“地狱不在山下。“阿瑾说,她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柔,“地狱在门后。而那扇门,只有三把钥匙才能打开。“
“哪三把?“
阿瑾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密林边缘,面朝巫山的方向。月光下,她的背影单薄而坚定,像一棵扎根在风暴中的树。
“执着、牺牲、爱。“她低声说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
星华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我有执着。“他说。
阿瑾转过头看他。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映出了一双和海妖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没有幽蓝色的光,只有深深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。
“我知道你有。“她说,“所以我才是牺牲。“
星华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“
阿瑾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触碰了他额间的断剑印记。那个印记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光,和鳞片的光芒呼应着,像是两颗遥远的星星在互相眨眼。
“睡吧。“她说,“明天就到了。“
星华躺下了。但他没有睡。
他听着阿瑾在火边的呼吸声,听着风穿过密林的声音,听着远处巫山方向传来的隐约雷鸣。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那扇门,那片黑暗,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他的人。
队友们。
他们在等他。
而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是谁。
凌晨,星华被一阵震动惊醒。
大地在颤抖。不是地震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。他坐起身,看见阿瑾已经站在了密林边缘,面朝巫山。
巫山的黑云在翻滚。
闪电比之前更密集了,银色的光蛇在云层间穿梭,照亮了整片天空。在那电光之中,星华看见了一个东西——
一扇门。
它悬浮在巫山之巅,由黑色的石头砌成,高达数十丈。门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,那些文字在闪电的照耀下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
地狱之门。
它真的存在。
星华站起身,朝那扇门走去。阿瑾没有拦他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但他知道。
那是暗号。
“执着、牺牲、爱。“
星华走了三天三夜。
他穿过了密林,翻过了山脊,趟过了冰河。他的脚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结痂,结痂又磨破。他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,但他的额间——那个断剑印记——却越来越亮。
到巫山脚下时,他已经精疲力竭。
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听见了声音。
从山上传来的声音。那不是雷鸣,不是风声,而是人声——很多人的声音,重叠在一起,像是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。他听不清内容,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。
那是呼救。
队友们在呼救。
星华开始爬山。
山路陡峭得几乎不可能攀登,但他的身体似乎记得怎么走——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岩石上,每一次抓握都找到最可靠的支点。那不是他的力量,是他额间印记的力量。
是执着的力量。
他爬了一天一夜。
当他终于站在巫山之巅时,他看见了那扇门。
它比远处看时更大、更黑、更令人恐惧。门上的文字在他靠近时开始发光,那些暗红色的光慢慢变成了幽蓝色——和海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不——不是人。
是撒悯。
老者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,手中握着一根和九鼎使者一样的木杖,但他的木杖顶端没有铜环,只有一颗暗淡的石头。他站在门前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你来了。“撒悯说。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深秋的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是谁?“星华问。
“我是守门人。“撒悯说,“也是送你进去的人。“
“门后是什么?“
“你的队友。“撒悯说,“还有你的答案。“
星华看着那扇门。门后的黑暗在翻涌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手——它们在呼唤他,在催促他,在恳求他。
“钥匙呢?“他问。
撒悯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星华看见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——和阿瑾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你已经有了第一把。“撒悯指着他的额间,“执着。“
“第二把呢?“
撒悯的目光移向了星华身后。
星华转过身。
阿瑾站在山路的尽头,浑身是血,衣衫破烂,但她的背挺得很直。她的手中握着那件绣着断剑纹的衣服——那不是护身符,那是一张地图。
她把地图递给了星华。
“这是第二把钥匙。“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牺牲。“
星华接过地图。地图在他手中燃烧起来,化作了一把钥匙——一把由断剑纹路构成的、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钥匙。
两把钥匙了。
还差一把。
“第三把呢?“星华问撒悯。
撒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星华的胸口——那个一直在疼的位置。
星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第三把钥匙就在那里。
就在他一直在疼的那个地方。
“爱。“撒悯说,“第三把钥匙是爱。但你现在还拿不到它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因为你还没有进去。“撒悯说,“你必须先走进地狱,找到你的队友。然后,在你带他们出来的那一刻——爱会自己出现。“
星华看着那扇门。
门后的黑暗在翻涌,呼救声越来越清晰。他能听见每一个队友的声音——菲利的冷静、盖蒂的威严、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莫名熟悉的声音。
他们在等他。
星华把两把钥匙握在手中,走向了那扇门。
阿瑾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星华!“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你回不来呢?“阿瑾的声音在发抖。
星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说给阿瑾听的,也不是说给撒悯听的。那句话是说给门后的黑暗听的,是说给那些等待他的队友听的,也是说给深海中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听的。
“那就让爱替我回来。“
他推开了门。
黑暗吞噬了他。
阿瑾跪倒在地。
而在巫山之巅的天空中,七颗异常明亮的星星忽然同时亮了起来,围绕着一轮幽蓝色的月亮,缓缓旋转。
七星拱月。
预言开始了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