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很耳熟,正在破口大骂:

  “你整天在家躺着,像个什么样子?!人家老李家的男人,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,你呢?你就知道喝酒!喝酒!喝死你算了!”

 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,闷闷的,带着酒气:“你懂什么?!你知道那地方现在什么样吗?!我去了就是受气!就是被监视!还不如在家待着!”

  “受气?受气你就泡病号?泡了病号工资少一半!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?!”

  “我有什么办法?!你以为我愿意?!”

  “你没办法?你一个大男人,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拉屎,你还有脸说?!”

  “你闭嘴!”

  “我就不闭嘴!你个窝囊废!”

  陈红霞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吵骂声,心里有些犹豫。

  但很快,她就下定了决心。

  她摸了摸兜里的两斤点心,故意放重了脚步,然后敲门。

  “咚咚咚。”

  里面的吵骂声戛然而止。

  过了几秒,门开了。

 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圆脸,短发,穿着灰布棉袄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
  她就是老曲的老婆,姓孙,大家都叫她曲嫂。

  看到陈红霞,曲嫂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笑容。

  “哎呀,是陈副科长啊!”她热情地拉住陈红霞的手,“快进来快进来!外面冷!”

  陈红霞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:“嫂子,来看老曲,带点点心。”

  曲嫂接过点心,眼睛都亮了,嘴上却客气着:“哎呀你看你,来就来呗,还带什么东西!”

  她把陈红霞让进屋,朝里屋喊了一声:“老曲,陈副科长来看你了!”

  然后又转回来,压低声音对陈红霞说:“你们聊,我去买点菜,中午给你做打卤面。”

  陈红霞没客气,点点头:“那麻烦嫂子了。”

  曲嫂拎着菜篮子,喜滋滋地出门了。

  陈红霞知道,曲嫂这人很市侩,但她要跟老曲说的话,还真不敢让她听到。

  她自己把自己支走,陈红霞求之不得。

  里屋的门帘掀开,老曲走了出来。

  他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圆脸,有些谢顶,眼睛小小的,但很亮。

  穿着一件旧毛衣,外面披着棉袄,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,里面是半缸白酒。

  看到陈红霞,他脸上露出笑容:“小陈!你怎么有空来了?快坐快坐!”

  陈红霞在桌边坐下。

 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,一盘炒鸡蛋,还有两个空酒瓶。

  老曲在她对面坐下,举起搪瓷缸:“喝点?”

  陈红霞摇摇头:“不喝了,下午还有事。”

  老曲也不勉强,自己抿了一口。

  “怎么样?”他问,“听说你那个工作要回来了?还是丁敏萍那个婆娘批的?”

  陈红霞点点头,苦笑了一下:“要回来了,但把我从副科长撸成了科员。复工当天就让我出差,我请了病假,她又给我扣了三个月工资。”

  老曲一拍桌子:“这个恶婆娘!欺人太甚!”

  他骂完,叹了口气,又喝了一口酒。

  “小陈啊,”他说,“你算是好的了。至少你把工作要回来了,以后还能领工资。你看看我……”

  他指了指自己,苦笑:“我现在叫上刑。上班就是受罪。”

  陈红霞看着他,问:“采购科现在什么样了?”

  老曲摇摇头,长叹一声:

  “新来了两个,小付和小方,都是丁敏萍的亲戚。说是实习采购员,其实就是监工。一天到晚盯着我,我干啥他们都要看,我去哪儿他们都要问。我进货,他们跟着;我出差,他们也跟着;我上厕所,他们都恨不得跟着。”

  他又喝了一口酒,继续说:“你说我干了二十多年采购了,啥时候受过这个气?我实在是被气得高血压犯了,才泡了病号。”

  陈红霞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总不能泡一辈子的病号吧?”

  老曲从一盘花生壳里面挑出一颗瘪掉的花生米,扔进嘴里嚼了嚼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两口子现在是里里外外都在换成他们自己的人。供销社从上到下,能换的都换了。我现在其实很怕,我怕他们搞假账,害我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:“小陈,你知道吗?上个月有一批货,明明是从省城进的,发票却开的是上海。差价对不上,我偷偷查了一下,至少这个数——”

  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“三百?”陈红霞问。

  老曲摇摇头:“三千。”

  陈红霞倒吸一口冷气。

  三千块。

  在七六年,那是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。

  “所以我现在躲着。”老曲说,“你嫂子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,还一天跟我闹。我想着,要不让我家老三接班得了?也不干采购了,让他去仓库,好歹安稳。”

  陈红霞摇了摇头。

  “曲哥,”她说,“我说句实话,你别不爱听——只要那两口子还在,你家老三就算接了班,也干不稳。”

  老曲叹息一声,又喝了一口酒。

  “我又何尝不知道?”他说,“老三那性子太老实了,唉!”

  陈红霞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  她在心里盘算着,铺垫得差不多了。

  “老曲,”她直接问,“你那本子还记着没?”

  老曲浑身一抖,搪瓷缸里的酒都洒了出来。

 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红霞,声音都变了:“你是说我记那两口子黑账的本子?”

  陈红霞点点头。

  老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放下搪瓷缸,压低声音问:“小陈,你……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?你还是想着要扳倒那两口子?”

  他摇摇头,声音更低:“我劝你别想了。小陈,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!丁敏萍是谁?那是丁维钧的亲闺女!丁副市长,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啊,那是多大的官?咱们平头百姓,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
  陈红霞却摇了摇头。

  “可是人们都说,”她说,“丁维钧是个好干部。他的女儿是他女儿,他是他。”

  老曲嗤笑一声。

 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和无奈。

  “好干部?”他说,“好干部能教出这样的闺女来?我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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