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曲带着酒意,继续道:

  “那丁敏萍,尖酸刻薄,睚眦必报,把供销社搞得乌烟瘴气。她姐丁敏莉倒是好人,可有什么用?管不了她!丁副市长要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好,能让自己小闺女这么胡作非为?”

  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口酒:“说不定,就是他纵容的呢!官官相护,咱们见得还少吗?”

  陈红霞沉默了。

  她知道老曲说的有道理。

  但她还是想试试。

  “曲哥,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长话短说吧。那本子,能给我吗?我现抄一份,绝不牵扯到你。”

  老曲愣住了。

  他放下搪瓷缸,认真地看着陈红霞。

  那眼神里,有惊讶,有审视,有犹豫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你真豁出去了?”他问。

  陈红霞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哪怕同归于尽。”

  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盘花生米上。

  院子里传来邻居的说话声,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。

  远处有自行车的铃铛声,叮铃叮铃。

  老曲突然站了起来。

  他走进里屋,陈红霞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
  柜门打开的声音,抽屉拉动的声音,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老曲出来了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笔记本。

  那本子不大,三十二开,红色封皮,边角都磨毛了,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。

  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。

  老曲把本子放在桌上,推到陈红霞面前。

  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“小陈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这是我这两三年记的,之前的让我老婆发现,丢进灶坑给烧了。朱国学跟丁敏萍那些破事,进货回扣、虚开发票、克扣指标、以次充好……反正这两三年,能记的我都记了。有些有证据,有些只是我看到的,但都是真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小陈啊,我不是没想过举报。我老曲干了二十年采购,清清白白,凭啥让他们骑在头上拉屎?但是……”

  他苦笑了一下:“我怕。我怕告不倒他们,反而把自己搭进去。我有老婆,有孩子,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。”

  他看着陈红霞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  “小陈,你是个女的,胆子倒比我大。”他说,“但你小陈的人品,我信得过!这本子你拿去。要抄随你。但是……”

  他加重了语气:“千万别把我供出来。就说你是自己查的。我老曲还想多活几年。”

  陈红霞接过那个本子,手有些发抖。

  她翻开,快速浏览了几页。

  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日期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有的是朱国学跟供货商私下见面的时间地点,有的是丁敏萍克扣采购指标的记录,有的是两人虚开发票的细节。

 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
  陈红霞抬起头,看着老曲。

  “曲哥,”她说,“你放心。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
  老曲点点头,又拿起搪瓷缸,灌了一大口酒。

  “小陈,”他说,“你要小心。那两口子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  陈红霞把本子收好,站起身。

  “我会小心的。”她说。

  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
  “曲哥,”她说,“你这本子,我会好好用的。”

  老曲摆摆手,没说话。

  陈红霞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
  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中飘荡,像一面面旗帜。

  陈红霞快步走出大杂院,走进胡同。

 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本子,似乎生怕有人冲出来抢走。

  她知道,她手里拿着的,是一个炸药包。

  用好了,能炸死那两口子。

  用不好,也能炸死自己。

  但她不怕。

  女儿们一个个都站起来了,她这个当妈的,也不能怂。

  齐薇薇听完陈红霞的讲述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  她看着妈妈,看着那张疲惫的脸,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,鬓角也染了霜白。

  但那双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
  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您真厉害。”

  陈红霞摇摇头,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厉害什么?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就胆小怕事。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,看谁脸色都陪着笑脸。你爸总说我,说我在外面软,回家硬。”

  她顿了顿,看着窗外,声音更轻了。

  “可是这次,我不能再软了。”她说,“那两口子,把老曲挤兑得泡病号,把咱们家害得……我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人了。”

  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。

  那手粗糙,干燥,但很温暖。

  “妈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干。”

  陈红霞点点头,转过头看着她。

  “薇薇,”她说,“你跟和平,什么时候……”

  齐薇薇愣了一下,脸突然红了。

  “妈,您说什么呢?”她小声说。

  陈红霞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
  母女俩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
  远处,医院的院子里,那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还在慢慢散步。

  有一个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着;有一个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;还有一个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天。

 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  “妈,”齐薇薇突然说,“您那个本子,给我看看。”

  陈红霞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个笔记本,递给她。

  齐薇薇接过来,翻开。

  密密麻麻的字迹,一页一页,记录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
  她看得很仔细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  越看,心越沉。

  这些事,比她知道的多得多。

  丁敏萍和朱国学,这几年捞的钱,加起来得有起码五十万块。

  在七六年,这是绝对的天文数字。

  翻到最后几页,齐薇薇愣住了。

  那上面记录着的,是一个名字——

  丁维钧。

  老曲的字迹写着:“七五年三月,丁敏萍提过,她爸丁副市长给她批过条子,让供销社优先供应某单位物资。具体不详。”

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据传,丁副市长对此并不知情。”

  齐薇薇的心跳,瞬间加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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